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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条挖掘之路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19-04-16 18:08)
文章正文
  挖掘
 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/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,舒适自在像一支枪。
  我?#25287;?#19979;,一个清晰而粗粝的响声,/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:/ 我爹在挖土。我向下望 /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/ 弯下去,伸上来,二十年来 /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,/ 他在挖土。/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,长柄/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,/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,/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,/ 使新薯四散,我们捡在手中,/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。
  说真的,这老头儿使铁铲的巧劲儿 /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。
  我爷爷在土纳的泥沼地 / 一天挖的泥炭?#20154;?#20010;都多。/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,/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。他直起腰喝了,马上?#25351;?#24320;了,/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,切开,把土 / 撩过肩,为找好泥炭,/ 一直向下,向下挖掘。
  白薯地的冷气,?#31508;?#27877;炭地的 / 咯吱声、咕咕声,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/ 在我头脑中回荡。/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。
 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/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,/ 我要用它去挖掘。
  ——袁可嘉  译
  《挖掘》是爱尔兰诗人希尼最广为人知的诗作之一,他自己?#36393;?#20026;,“这是我写的第一首我认为感觉和感情进入文字的作品”(《进入文字的情感?#32602;?#22312;这首诗中,爷爷在挖泥炭,爹爹在挖白薯,我在挖词语,一个“挖掘”的动作打通了三代人。他们挖掘的东西是不同的,但那种献身劳动的专注,胸怀的明澈、憨实和手上的韧劲儿,却是一脉相承的。他满怀深情和恭谨地回忆着祖辈父辈的劳动生涯,对这一劳动者家族谱系的自觉认同,使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和写作的根在哪儿,他要做一个无愧于“挖掘者”前辈的后人。
  挖白薯、挖泥炭本是北爱尔兰乡村劳动的日常情景。扩而大之,对类似的挖掘劳动,我们是不难体会的。但读这首诗,我们还是能够被吸附进去,有如置身于生命本源奇迹般的景象中。我们忽然看到,本真的劳动场景会被提炼成新的诗歌力量。许多批评家曾给此诗以高度?#20848;郟?#35748;为一个真正成熟的诗人,并不应神经质般地到处只看到“象征”,他还应有准确敏锐的对具体事物的叙述能力。他们认为在这首诗中,爹爹和爷爷挖掘过程的动作细节,被鲜活而精确地“分解”叙述出来。如描写爹爹挖白薯的句子,“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/ 弯下去,伸上来”“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,长柄 /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/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/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/ 使新薯四散,我们捡在手中 /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”。再如写爷爷挖泥炭及间歇中喝牛奶的细节,“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/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。他直起腰喝了,马上?#25351;?#24320;了,利索地把泥炭截短,切开,把土 / 撩过肩,为找好泥炭 / 一直向下,向下挖掘”。这类细密的叙述,不是妙手可著的“象征”,而是源于对生活的精细观察及过人的还原能力。或者说,它无象征又无不象征,无哲理又无不哲理。
  但对我来说,反复读《挖掘》并没有给我带来震?#24120;?#19981;能令我折服,直到今天,我依然认为《挖掘》是一?#23383;?#39064;先行之作,笔与铲的类比是题材的简单核心,表面上的意义?#23545;?#22823;于诗性意义。它的第一节几乎是一个很落套的蹩腳的比喻,并且又在最后一节做了一个糟糕的回应。说到细节,我认为有些地方也是不准确的,如“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”,一个“切”字,看似有力,?#23548;?#19978;因为“砾石累累”,是不可能实现的,顶多是“挤进?#34987;頡?#21084;进”,而后才有“撬动”;再如,“我向下望 /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/ 弯下去,伸上来”也令人生疑,?#22378;?#20351;劲的不仅是臀部,更多的是腰部,并且,臀部是难以弯下去又伸上来的,如果用力,也只能撅起来或提起来。
  但这首诗是有重要意义的,这个意义在于,它让希尼走上了另一条诗的“挖掘”之路,逐步实现了内向的民族传统的挖掘。
  希尼挖到的头一个宝贝是《?#22836;!罚?
  我能感觉到绳索 / 在她的脖子上 / 牵引着,风掠过 / 她那裸露的前胸。
  风使她的乳头绽开成 / 琥珀珠花,/ 摇动着她肋上 / 脆弱的骨架。
  我可以看见她沼泽中 / 淹死的尸体, / 尸体上压重的石头 / 和那漂浮着的柳条,树枝。
  在石头和树的枝条下 / 她曾是一棵剥了皮的小树 / 现在被挖出来 / 橡木似的骨头,小木盒似的脑。
  她被剃了的头 / 像收割后的黑谷地,/ 眼睛上蒙着的布是一条脏污的绷带,/ 脖子上的绳索是一个戒指
  蕴藏着 / 爱情的记忆。/ 一个小淫妇,/在人们?#22836;?#20320;之前
  你有淡黄色的头发 / 营养不?#36857;?#20320;那 / 如此美丽的脸庞现在却黑如柏油,/ 我可怜的替罪羔羊
  我几乎爱上了你 / 但是我知道,在那时我也只能站在 / ?#22836;?#20320;的人群中沉默如石。/ 我是艺术的偷窥者
  正看着你暴露的大脑 / 和它黑色的沟回 / 窥视你网状肌肉 / 和你所有标着数字的骨头。
  如今我也无声地站着看过 / 像你一样的姐妹们背叛了集体的行为标准 / 被头涂柏油,/ 在栅栏边示众哭泣
  ?#19968;?#40664;默地赞许 / 文明的人反对这?#30452;?#34892;,/ 同时也领悟这种仪式性的,/ 族群的,情欲的报复。
  ——吴德安  译
  这首诗源于一个特定触发点:某日,希尼看到了画报上的一帧照片和报道——一具两千年前的女尸。这个年轻女子因通奸而遭到族人处以沉潭的?#22836;!?#20004;千余年过去,她的尸体几乎完整地一直被储存在沼泽地中。
  面对这幕悲惨的景象,所有有良知的人都会哀恸得心潮起伏,而不会仅将之欢呼为“考古”的伟大发现。但是,诗也并不是简单化的道德“表态”,它还应深入到事件秘而不露的各个晦涩角落,使消逝的事件浮现出内部的各种意义,并具有活生生的质感和温度。同时,它还要返回诗人内心,设身处地真实地追问自己的灵魂。在诗中,诗人说自己“是艺术的偷窥者”,他要坚?#24103;?#35799;就是诗”的信念,写出新闻报道性语言无法代替的生命话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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